祖孙灯下漫谈背部针道古法
入秋之后,晚风裹着院外枣树的清香钻过窗棂,堂屋一盏煤油灯微微晃动,灯花噼啪轻响。我搬来一条旧木凳,挨在爷爷的竹制躺椅旁,手中捧着翻得起毛的针灸旧籍,指尖一遍遍摩挲书页上写满颈穴、背俞、督脉的字句,心里积攒多日的疑问,终是忍不住开口。
“爷爷,我读这卷《灵枢》,见古人单把颈部要穴与五输穴单独立作一章,足见古时医家何等看重颈项诸穴。只是我始终琢磨不透,四肢远段的五输穴,与颈间贴近脏腑、脑府的穴位,同是经穴,调气血的门道为何差出千里?况且书上说十二正经、奇经八脉尽数绕颈而过,寻常人只知脖子受风酸痛,却不晓得这方寸之地,藏着一身阴阳气血的关口,您今日慢慢讲与我听。”
爷爷放下手中摩挲多年的老竹蒲扇,端起案上粗陶茶盏抿了一口陈年花茶,茶雾漫过他花白的胡须,指尖轻轻叩了叩桌上泛黄医书的纸页,声音慢悠悠落进安静的屋中,像老泉流水一般绵长。
“后生,你能读出书中这点轻重之别,也算静下心读进去了。咱们先分清两处穴位的根由,五输穴生在四肢末梢,是经络气血始发流转的驿站;颈项要穴紧靠头面,是手足六阳经、任督二脉上行入脑的必经隘口。天地间阴阳之气自下而上循经络升腾,周身脏腑精气,皆要经颈间方能上达元神之府,单这一层,颈项穴调摄气血的本事,便远非四肢穴位可比。
莫说六阳经尽数贯颈,便是阴经、奇经八脉,也无一不循行此处。脾经挟咽连舌根,水谷精微全凭此道上输于心肺;心经上挟咽喉,心神动静皆由此通达体表;肾经循喉咙、夹舌根,一身元阴元阳全靠颈间通路升降;肝经布胁肋、循喉咙,上入颃颡,疏泄郁滞的关口便在此处。再看冲脉上达咽喉、环绕唇口,周身十二经气血之海,借颈脉灌溉头面;阴跷入锁骨上窝、经人迎,主一身左右阴阳;阳跷过颈旁、挟口角,管周身动静寤寐;阴维、阳维维系周身阴血阳气,亦在颈间与任督二脉相交。
老祖宗留下一句至理,经脉所过,主治所及。四肢穴位只管本经远端病痛,颈间诸穴却能连通五脏、统摄奇经,周身虚实寒热,但凡气血升降失常,取颈穴调治,往往事半功倍。只是有一桩事万万不可大意,颈间皮肉之下,动脉、经脉、淋巴层层密布,分毫马虎不得。古时医籍早有警示,人迎、风府二穴最是凶险,浅刺尚可,但凡针身深入分毫,便有不测之祸,其余颈穴虽非禁针之地,可下针之时,心要稳、手要轻,细细揣摸皮肉深浅,方能护住病患周全。”
我听得入神,顺势翻到书页后半段,目光落在“督脉、夹脊、背俞”一行大字上,又生出新的疑惑。“爷爷,翻过颈穴这一篇,书中通篇讲背部穴位,以督脉居中,两旁排布夹脊、膀胱经背俞,三者挨得极近,名字、主治又多有相通,寻常学医之人极易混淆,这三者之间,到底藏着怎样纵横交错的医理?”
爷爷抬手,指腹顺着自己脊背从上至下轻轻划了一道,示意我细看医书中附带的脏腑穴位对照表,缓缓开口拆解其中脉络。
“人之一身,背为阳腹为阴,督脉居于脊背正中,统摄一身诸阳,是阳气汇聚的总纲,上连脑髓,下贯元阳,又借膀胱经的背俞穴连通五脏六腑,一身脏腑虚实,无不在脊背留下痕迹。咱们先把这三类穴位的排布、名目讲通透,再谈配伍下针的法子。
整条脊背以督脉为中轴线,向两侧分出两道膀胱经穴线,第一条侧线距离脊柱一寸五分,排布十二脏腑背俞,自上至下对应肺、心包、心、肝、胆、脾、胃、三焦、肾、大肠、小肠、膀胱,《灵枢》之中统称背俞,是脏腑精气输注于体表的门户。第二条侧线再向外一寸五分,与第一侧线相隔三寸,穴名全依五脏藏神之理而立,肺藏魄则旁设魄户,心藏神则有神堂,肝藏魂名魂门,脾藏意谓意舍,肾藏志称志室,名目虽不同,调理对应脏腑疾患的功用,与内侧背俞别无二致。
紧贴脊柱棘突两侧的便是夹脊穴,定位之法分两种,或是以椎体数字标注,胸三夹脊、胸五夹脊一目了然,或是依附背俞命名,肺俞对应的椎体旁便是肺俞夹脊,心俞旁则为心俞夹脊,以此类推。你细看便能发觉,督脉主穴与两侧夹脊、背俞,位置两两对应,身柱之下是肺俞夹脊、肺俞、魄户;神道旁有心俞夹脊、心俞、神堂;筋缩对应肝俞一整条穴线;命门之下,便是肾俞、志室,三者相依共生,主治互通,这便是背部穴道纵横交错的根源。
再说这‘俞’字的本意,乃是转输、灌注之意,脏腑精气经由背俞穴往返内外,督脉阳气借足太阳膀胱经输注入五脏。清代张志聪研读《灵枢》,一语道破核心:五脏之俞,本源皆出于太阳经,又呼应督脉元阳。脊背一条中线、两排侧线,纵向顺着椎体上下连通脏腑,横向左右彼此呼应,一张脊背,便是完整的人体阴阳缩影。
我给你捋一捋从上至下整条脊背穴道对应的脏腑与主治,你记在心里,日后临证方能信手取用。督脉最上端大椎,对应颈七至胸一夹脊,主一身外感发热、久咳虚喘、肩背僵痛,常年咳喘、肺虚劳损之人,此处必寻得到酸胀痛点;向下陶道配胸二夹脊,善治常年低热、体虚劳损、脊背僵直;行至身柱,胸三夹脊、肺俞、魄户三穴并列,虚劳久咳、咯血盗汗、中风气虚自汗,取此处调补肺气最为稳妥。
胸四椎体旁的夹脊穴,对应厥阴俞、膏肓,膏肓一穴自古便是虚损第一要穴,常年咳喘、脾胃虚弱、孩童先天发育不足,久病耗伤气血者,常年灸治膏肓,气血自能慢慢充盈。神道与胸五夹脊、心俞、神堂相配,但凡心胸憋闷、咳嗽咯血、失眠盗汗、男子遗精虚损,皆是心神、心阳失和之证,取这一片穴道疏导心气。灵台居于胸六,独治久年哮喘、反复胃痛、体表痈疽疮疡,临床之中,肝胆脾胃有郁滞之人,灵台穴按压必有痛感。
筋缩、胸九夹脊、肝俞、魂门,专司肝胆气机疏泄,肝火上冲鼻衄、湿热黄疸、胁肋胀痛、女子经期紊乱、失眠多梦,皆为肝气郁结之象,针刺此处,郁滞自散。中枢对应胸十夹脊、胆俞、阳纲,往来寒热、口苦咽干、胁肋胀痛、湿热黄疸、反胃呕吐,是胆经湿热壅滞,取此穴清利肝胆。
脊中配胸十一夹脊、脾俞、意舍,脾胃运化失常的各类症候尽归此处,胃脘冷痛、食后呕吐、血虚浮肿、久泻不止,全靠脾俞运化水谷。胸十二椎体夹脊旁是胃俞、胃仓,胃痛反胃、气血亏虚、腰背水肿,凡胃腑失和,皆可取用。
腰一悬枢、三焦俞、肓门,主水液运化失常,肠鸣泄泻、周身浮肿、腹部胀满、小儿成人遗尿,是三焦水道不通;腰二命门、肾俞、志室,统摄一身元阳肾精,男子遗精阳痿、女子崩漏带下、经期不调、气虚脱肛,但凡肾元亏虚,命门为温补第一要穴;腰四阳关搭配大肠俞,调理女子带下、男子精亏、下肢痿软无力;腰骶之上上髎、小肠俞,治肠燥便秘、便血、男子遗精疝气;最末次髎、膀胱俞,掌管二便失常,久泻、便秘、遗尿滑精,水道失调之证,取腰骶穴道疏通膀胱气化。”
我听得心下清明,又指着书中写满督脉取穴、针法的段落追问:“督脉统诸阳,书中说百会、大椎、灵台、命门四穴,古时医家使用频次远超其余督脉穴位,可古书中各家记载的取法各不相同,定位时常生出偏差,下针的手法又分透穴、针芒导气两类,晚辈实操之时总拿捏不准,还请爷爷细细拆解取穴、行针的诀窍。”
爷爷抬手揉了揉眉心,指尖点向书页上记载的古籍原文,将代代相传的揣骨定穴之法缓缓道来。
“督脉二十八穴,头部十一穴,腰背自大椎至长强十四穴,临证最常用的便是你说的这四穴,各家古籍定位有出入,只因古时度量、人体身形各不相同,咱们取各家所长,以实操揣骨为准,方能寻得真穴。
先说百会穴,《针灸甲乙经》记载在前顶后一寸五分,头顶旋毛凹陷处;《神应经》以发际度量,前发际五寸、后发际七寸;《针灸大成》定下流传至今的标准取法,两耳尖连线与头顶正中交汇之处便是穴位。可世人身形肥瘦、发际高低各不相同,有人头顶双旋,单凭毛发无法定穴,实操之时,要以指尖细细揣摸头顶矢状缝,皮肉单薄的瘦人,凹陷清晰可触;常年劳作、皮肉厚实之人,需用力按压方能寻得缝隙凹陷,找准百会,头顶前后左右诸穴,皆可依分寸顺次揣取。
再讲大椎,古时定位争议最多。《甲乙经》记在第一椎凹陷之中,《肘后备急方》称项上最高骨,晋唐之时多施化脓灸,艾炷宽厚,灸疮覆盖整片椎骨,故而古时取穴宽泛。后世针家考虑下针安全,定下如今通行取法,低头寻第七颈椎棘突,下侧凹陷之中便是大椎。只是古时医家还有一套依身形取穴的古法,令病患正坐,双臂向前平伸、手掌贴住膝盖,取两肩巨骨连成水平线,身形高耸、肩膀上抬之人,水平线正对第一胸椎上方;身形瘦弱、肩膀下坠之人,水平线落于陶道之处,以此基准向下推算肺俞、膏肓,穴位更贴合内脏气机,明代《神应经》之中,早有此法记载,临床调治哮喘、体虚羸弱,依身形取穴,收效往往更胜寻常定穴。
灵台穴定在第六胸椎棘突下凹陷,单独取穴时以此为准,若配伍大椎、膏肓同用,便顺着大椎椎体向下数,便落至第七椎下至阳穴,灵台、至阳二穴主治相通,皆能平喘散郁,临证不必拘泥固定椎体,但凡脾胃肝胆郁滞之人,两处椎体按压必有明显酸胀痛感,哪里压痛,便取何处。
命门穴,古籍记载第十四椎节下间,古时有人以肚脐为标尺反向度量,可身形肥胖、小腹下坠之人,此法全然不准,近代定下稳妥揣骨之法,先寻两侧髂前上棘连成水平线,这条线正对第四腰椎,向上数两节椎体,第二、三腰椎棘突之间,便是命门。虽命门与肾间动气本源不能混为一谈,但《灵枢·经别》早有记述,足少阴经循行十四椎,分出支脉连系带脉,故而肾元亏虚、肾不纳气咳喘、腰腿酸软、女子经带诸病,温补命门乃是治本之法。
行医多年,我留存一套三年循序灸治咳喘的配伍,第一年灸大椎、膏肓、命门,温通一身阳根;第二年取肺俞、天突、气海,固护肺脏本源;第三年灵台、膻中相配,梳理胸间气机,常年久病咳喘之人,循序灸治,多能断根。除此之外,命门一穴古时别名‘血愁’,但凡血热妄行、肠风便血、口鼻衄血,针刺艾灸命门,皆能收敛妄动之血。
找准穴位只是根基,督脉行针,头部、脊背手法截然不同,头顶皮薄肉浅,针感微弱,只用透穴针法;脊背督脉穴,全靠针芒导气之法引动经气。百会常用多向透刺,进针后分别向四神聪四个方向透刺,每刺一个方向,便将针身退至皮下,再调转针尖下针,拓宽刺激范围,补足头顶针感微弱的缺憾,正合《灵枢》‘直针刺,引皮乃刺,治浅寒’的古训。
大椎、灵台、命门三穴,必须活用针芒导气法,凭针尖方向引导经气传向周身。想要针感向上走,进针得气后,小幅高频均匀捻转针身,随后轻轻扳倒针柄,针尖微微朝上,一捻一提反复操作,阳气自然顺着脊背升腾;若要经气向下传导,得气后轻提针身,针尖朝下,轻提重按交替捻转,气感便能一路向下,直至腰腿;想要针感向左右肩背扩散,得气后捻转疏导,待病患喉间、肩背泛起酸胀,调转针尖朝向左右,轻提重按持续捻转,单侧肩背便能泛起传导针感。
整套导气手法,核心全在指尖控针的轻重、针尖朝向的细微调整,心浮气躁之人,万万学不会这门功夫。”
我连忙追问背部三类穴位各自的针刺分寸、配伍思路,爷爷继续缓缓道来,脊背灯影落在他布满薄茧、常年握针的手掌上。
“脊背穴位配伍分横向、纵向两类,各有章法。横向配伍,取督脉穴与同侧夹脊、背俞同用,左右对称取穴,强化调气之力,《素问》有言‘迫脏刺背’,脊背穴位直连内脏,治脏腑虚损、周身杂病,横向配伍,调和阴阳速度最快;纵向配伍,顺着椎体上下取穴,肝俞配胆俞、脾俞配胃俞,一脏一腑上下相依,疏通表里气机。
三类穴位针刺手法各有规矩,万万不可混淆。夹脊穴下针之时,针身与脊柱呈四十五度向内斜刺,刺入得气后持续捻转,经气极易顺着椎体向四肢传导,譬如命门旁腰二夹脊,下针得气后捻转疏导,针感可直达同侧腿脚。
背俞穴针刺,先令病患俯卧,全身放松,指尖细细揣摸对应椎体上下间隙,向脊柱旁开一寸五分,若是以脊背正中督脉计量,便是二寸距离,找准穴位之后,取一寸五分毫针,拇指、食指、中指握住针柄,无名指紧贴针身稳住深浅,先刺入一二分,再凭腕力缓缓下插,全程无名指不可松脱,控制针身深度保持一寸上下,规避深部脊髓,保病患平安。针刺至五分至一寸,针感会顺着肋间横向扩散至胸腹,若想引导经气上下传导,只需捻转针身、微调针尖朝向即可。
若是背俞与外侧膀胱经第二侧线穴位配伍,如心俞配神堂、肾俞配志室,可用浅刺透穴之法,先刺入三分至五分,再调转针尖斜向透刺外侧穴位,瘦弱之人针身浅入,肥胖之人适度加深,灵活变通,不可死守固定分寸。
行医之人,读古籍不可死记硬背穴位分寸、主治条文,要明白颈间、脊背一身上下,阴阳升降、脏腑输注全凭经络通路相连。颈穴是气血上达元神的关口,脊背督脉、夹脊、背俞,是五脏精气输注体表的窗口,一处阻滞,周身气机皆会失调。今人学医,只记单一穴位治单一病痛,割裂经络整体,临证施治自然收效微薄。若能看透颈与脊背穴道纵横相通的大道,下针之时兼顾上下、调和左右,顺应天地人身阴阳流转,针下自有回春之力。”
窗外晚风渐凉,院中秋虫低鸣,我低头翻看手中医籍,先前晦涩难懂的条文,经爷爷一番闲谈拆解,条条都化作鲜活实操的门道,脊背、颈项之间,藏着传承千年不曾断绝的针道智慧,字字皆是代代行医之人沉淀下来的真功夫。
伏案读完这篇脊背颈穴古法,才知古时针家看似简单的揣骨、行针,每一步都藏着对人身阴阳、脏腑经络的通透参悟。如今很多学医之人只死记书本尺寸,忽略人体身形差异、气机传导的诀窍,下针刻板僵硬,自然难有佳效。
老辈医者常说,学医先学悟,穴位不在纸上,而在人身肌理之间。若是这篇祖孙闲谈的针道古法对你有所启发,不妨转发给身边一同研习针灸的友人,往后会持续整理更多家传口述针道、古籍拆解干货,慢慢与诸位闲谈分享。